zz from wamozart 上海为什么是以路名命名地名的


这篇日志,写得太辛苦和惨烈了。昨天傍晚开始断断续续花费了数个小时,到今天零点的时候突然出现单击浏览器顶部切换页面就会直接关闭的奇怪现象,第一个关掉的不巧就是写新日志的页面。系统问我是否离开当前页面,选yes离开,选cancle留在当前页面。cancle之后页面不见了,草稿箱里也没有。当时写作兴致正浓,决定从头再来。好在当时已写完部分的核心曾发给好友,能从MSN对话窗口拷出来。写到凌晨两点半快要结束了,又出现这样的问题,换回新日志写作页面的时候又意外把它关掉了。校内网从凌晨两点开始系统维护,又登不进去,我只好关灯上床去苏州飙泪…… 早上起床打开校内网发现草稿箱里还是没有好在记忆还很清晰,出于输光了的赌徒的心态,我决定换浏览器,再次从头开始写过,注意时常复制保存。因为不需要再花时间考证资料,会写得快一些吧。唯一的好处是除了两遍额外的字斟句酌,每次写都还会有些新的想法。

引言:本文是在昨天傍晚读了张硕同学的大作《上海印象(资料篇)》之后,在对他文章的一段回复的基础上,查找了网上大量的资料之后写就的。正如他所说,不同(城市间)文化的碰撞是最让人着迷的。我之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在读了几本秦老哥所赠的书以后开始“研究”上海开埠后到1949年建国前这100年的历史,正是因为来自英法美德日俄等当时世界上几乎所有主要国家的多缘文化,在空间上与上海本地原住民的乡土文化,从江浙皖乃至更远的省份迁徙来的国内移民所带来的异乡的文化,在时间上与清朝时虽封建但引领国内洋务运动之风气的文化,民国时开明的西化的摩登的文化,乃至抗日战争和内战时期动荡挣扎中仍散发着小资气息的战时城市文化,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碰撞,融合。这些奇妙的化学反应般的过程强烈地吸引了我。再加上我生于斯长于斯,对这座城市本来就有着强烈的感情,因此一只脚刚踏进这个领域,便感到一发而不可收拾,同时也越发感到自己与这座城市之间的血脉无法分离。

昨晚我写着写着突然有了灵感,似乎找到了张硕同学文中所引用的“北京以地名命名路名,上海以路名命名地名”这一现象中后半句产生的原因,于是更来了兴致。正好晚上有闲暇,干脆就考证起来。越写越发现自己实在是喜欢和适合这扒故纸堆的事情。我有很多喜欢和适合做的事,但阴差阳错地,在科研这条船上已经八年了,现在总是告诉自己要做好主业。偶尔放纵自己用几个小时的时间,像狗熊跌到蜜罐子里一样,做这些诸如重奏,摄影,学习军事装备发展史,研究上海半殖民地历史之类的事情。我感到标榜自己对上海殖民地历史的兴趣为研究,除了玩笑的意思之外并不很过分,因为我确实是每次扎进去都会一路深挖,凭借长期的科研实践中形成的严谨态度,考证很多资料来扶持自己的假说,这不就是典型的人文科学研究嘛。这种投入会如此彻底,以至于我总要下很大的决心把自己拖出来,封上蜜罐子,否则我简直可以整月整年地呆在里面。以前我经常想,因为繁忙的主业,我不能尽兴地做自己喜欢和擅长做的事情,很郁闷。现在想来,总比没有兴趣和能力来维持这些雅好,只能整月整年呆在科研那沉闷的罐子里好得多了。据说把这些当成业余爱好也比当成专业幸福得多,我那专业搞音乐的舅舅一直这样现身说法地劝告我千万不要把音乐发展成专业。或许这也是对的,至少当我在专业上面临危机的时候我总以此来说服自己继续坚定地留在科研这条船上。

扯远了。读本文之前请先阅读张硕同学的原作: http://blog.xiaonei.com/GetEntry.do?id=393142376&owner=34561721&ref=newsfeed 下文中黑体字部分是我对张硕同学文章的回复,是本文的骨架。

张硕同学提到的一个问题是,为何北京往往是先有地名再有路名,而上海往往是从路名引申出去指代附近的地名。我对北京的情况没有发言权,但确实在上海除了徐家汇,提篮桥,陆家嘴,人民广场,塘桥等几个地名之外,大部分地方是以路名来定位的。上海人说自己家在哪里,最常见的说法是XX路XX路口。如果别人不知道这些路,再说在上海港国际客运中心对面,提篮桥附近,外百渡桥东面一公里多,等等~

我很佩服上海的出租车司机,连那些几十米长两三米宽的小弄堂式的路名都知道。我家小区旁边的新建路,在新建路隧道开工以前是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但前几年我打车回家的时候,我告诉司机,到东长治路新建路口,司机若非新手,大都知道这条小路。

打车的时候告诉司机某条路上的门牌号码也确实常常管用,但上海的门牌号码排序规则有点复杂:延安路以北也就是英租界,南小北大。以南也就是法租界,北小南大。浦西,由东向西变大。浦东,由西向东变大。以延安路为界的英法租界之间,南北向马路门牌编号方向相反是较容易理解的。一个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浦东的东西向马路门牌编号方向与浦西的相反?对我来说更有趣的是,在浦西有个大约一公里宽,近十公里长的狭长地带,那里的门牌编号方向是个特例。这条狭长地带就是原先的美租界,后来与英租界合并,成为公共租界的东部。写到这里我又有了灵感想用尽可能短的篇幅写篇《生活品味在法租界,商贸金融在英租界,工业化生产在美租界》的文章。再议,再议~ 经过在伟大的(强烈推荐!http://sh.edushi.com/ )上海三维城市地图上再三考证,我发现从当年的美租界/公共租界东部往北跨过与华界间的界路,现在的周家嘴路,东西向的马路门牌号就恢复到了浦西的规则,即由东向西变大。

我对上海东西向马路门牌编号规则的认识是个很有趣的过程。巧的是,从我出生前几个月到现在,翁母三迁,三个地址都是在东西向路上的。我出生在浦东的上南二村旧工房,从记事起我就知道,作为支路里最东面的一幢,我家所在的楼栋门牌号是最大的27号。6岁时家里搬到了原美租界中部地带,现在的榆林路景星路口,门牌号是榆林路258号。古老而洋气的杨浦区政府在榆林路的最东端,但榆林路1号给了这条马路最西端,临潼路口的一幢房子。10年后,以提篮桥为对称中心,我家搬到了原美租界的汇山码头即目前在建的上海港国际客运中心对面,原东熙华德路,现东长治路665弄的和泰玫瑰苑小区。

顺带说个题外话,这个小区的原址是建于1930年代,直到改革开放早期在上海都很著名的新光内衣染织厂,是中国首家自织、自染,并采用流水作业生产成衣的企业。这家厂的衬衫品牌“思卖脱”(SMART) ,对于我的父辈和祖辈的上海人,甚至全国各地和国/境外一些穿过这个品牌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它是国内历经六十余年风光的经典品牌,曾是中国奥运代表团出访巴塞罗那奥运会的指定衬衫。可惜改成国有制后,在上世纪90年代渐渐褪去了昔日的辉煌,最终没落到破产,厂址被开发商买下,思麦脱品牌被上海服装集团收购。我记得小时候每个周日乘37路到市少年宫排练的时候都会看在东长治路上看到新光内衣厂的厂牌,如何想得到从我18岁起就住在这里了呢。现在,每当我走出小区后门,总能看到对面一栋风雨飘摇的小房子外,同时挂着挂着思麦脱衬衫和一家网吧的招牌,衬衫就摆在一楼门口很局促的空间里。叼着香烟冲进网吧的混混们连眼角的余光都不给那些仍挺括地站着,就像文革中被批斗但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克勒们一样,希冀能保留最后一丝荣耀和尊严的思麦脱牌衬衫。但贱卖的广告标语和低声下气的标价,连同大部分人对他们的无视,残酷地把衬衫们的尊严击得粉碎。天气好的时候里面的人会把衬衫拿到门外挂在架子上,像七浦路服装市场路边一溜排开的假冒POLO一样。或许是出于对这个厂辉煌历史的尊重吧,现在查找上海新光内衣厂,还能找到它的地址在唐山路216号。若不是这样考证一番,我都不知道我家小区后门旁的这座破败的商务楼叫做思麦脱大厦。楼里冷冷清清,从家里的北窗望出去几乎从来看不到楼里亮灯。街面房子早成了快餐店和超市。没有了厂房,这个名存实亡的法人机构像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思麦脱大厦里,若再失去了那借网吧一角卖思麦脱牌衬衫的小摊,怕是极少会有人知道这个思麦脱品牌和新光内衣厂的存在了。下次回家时我就会想到新光内衣厂厚重的历史居然被这里的上千居民包括我自己踩在脚下。心酸哪~

扯得太远了~ 继续说我个人经历中对东西向马路门牌号的认识。东长治路上最近的著名地标建筑是商丘路口的海员医院,原雷士德工学院,门牌号是东长治路505号。读者自己算一下便知,东长治路的门牌号也是由西向东变大的。因为这27年一贯的生活经历,若不是今天为写这篇文章查找了资料进行了考证,我或许还会以为浦西所有东西向的马路门牌号都是由西向东变大的呢。我想到我在美国的时候恰好住在东西向的Louis Ave. 东端的112号,有次找这条路上54号一个美国mm的家去搭她的车参加系里的学术活动,就是从家门口往西走的。这种门牌号方向与我的生活经历一致,所以我感到natural。而在浦西的原美租界以外地方找门牌号时我则往往走反方向。我暂时没法考证美国各地城市的pattern,按严谨的scientific view不应当说美国各地都是这样的规则,但想来美国没有半殖民地上海那样纷繁复杂的历史原因,九成九的可能性应当是的吧。很显然的一点是,租界作为a “nation” built amid another big one, in the image of their own country,很多习惯都是从殖民者原住国带来的,当然包括门牌号排序规则。假如租界里的东西和南北向门牌号编码规则都与其相应国家的一致,那我就要问,为什么美国东西向马路门牌顺序与英国的相反?继续想下去,为什么美国南北向马路门牌顺序则与英一致?为什么法租界的规则与美租界相比恰好倒了个?英法之间的差异容易解释,英伦岛国向来与欧洲大陆有意无意地“对着干”,但为什么英国南北向马路的规则又与欧洲大陆一致?美英之间的差异也容易解释,美国独立之后当然要和英国划清界限,车辆从靠左行驶改为靠右,东西向马路门牌号倒个顺序也在情理之中,但为什么南北向又一致了?这些问题越来越有趣,我感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精力和能力去深究了,不知道有没有历史专业的研究生愿意以此为题目写篇文论,研究一下这一简单现象背后的历史和文化原因呢

情之所至,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圈回到“上海以路名命名地名”的话题。张硕的文章里提到的另一个问题是,上海的路再弯弯绕也还是叫同一个名字,而北京一个路名往往只管三四百米,一条笔直的道路上依次会有多个路名。我想北京的这个现象是因为地名密集,与地名相应的路名也就随着地名的变化而变化,所以走几百米就换路名了,上海人到那里难免不适应。而作为上海人,我习惯于一条路不管多弯多长都叫一个路名。因为“以路名指代地名”的缘故,为了精确定位地名,上海的很多路名要加上东西南北甚至中,或者“一,二”来加以分段,同时也是为了动辄出现好几千的号码。特殊的例子是瑞金一/二路和石门一/二路,可能会让外地人和外国人感到一头雾水。我突然想到,这应当是因为瑞金路一半在原法租界一半在原英租界,一/二路之间现为延安路,即开埠之初的界河洋泾浜,以及后来填洋泾浜后所成的界路爱多亚路。在租界时期,两边的路当然是泾渭分明。写到这里我又有了一系列有趣的问题,当时三界四方(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华界被租界分割为南市和闸北)之间汽车如何通行?英租界靠左行驶(我见过一张泥城浜路跑马场东侧,现西藏南路人民广场东侧段的照片,确实如此),法租界靠右,华界应当靠右,公共租界东部的原美租界我不知道怎样。Anyway,至少在英租界与相邻租界间如何呢?当时黄包车在英法租界间必须换照会(牌照)才能过界通行,电车若沿界路运行往往是两个方向的收入各归两边,若过界则需换另一边的司乘人员,乘客需重新买票。那左舵汽车能在英租界里靠左行驶吗?这些都是使上海殖民地史如此特殊,吸引人和值得研究的众多特点中最好玩的,有兴趣的朋友不妨自行考证一下。至于“中山南二路”这类就是个极端的例子了。 沿途的地名变化颇多,各段都有自己的故事,功能和定位,为了清晰划分,不仅用上了“东西南北”,连“一二”都找来帮忙。在北京,或许这些路段就该叫完全不同的名字了。

最后写一下我的那个灵感吧。昨天晚上写着写着突然想到,要解答“北京以地名命名路名,上海以路名命名地名”的根本原因,当然应该从两个城市迥异的规划史入手。

北京作为千年古都(周朝时燕国的都城燕京早成了废墟了,不计),系统的城市规划应当是起源于辽,成型于明太祖迁都北京吧。四四方方的皇城,规划之初我想应当是先找到一些地标点,比如张硕文中引用的技术贴提到的万柳庄,然后用一些主干道把地标点连起来,圈成框框慢慢开发。道路名称或许随着朝代更替变化,但这些XX村XX庄XX山XX海之类的地标点会一直沿袭下来。因此北京人所看到的城市地图,我想或许更多的是以这些地标点为骨干建起来的坐标系,请native的北京朋友们指正。

而上海的城市发展是另外一种模式。开埠之前上海只有县城里有路,现在市中心区大部分的路都是洋人建设租界,中国人建设华界的时候筑成的。租界发展史的缩影就是筑路史。上海县城以外也有很多XX村XX庄,但除了徐家汇,陆家嘴,静安寺,提篮桥,曹家渡,董家渡等少数沿袭至今的地名,大部分都被租界当局用或洋或中的路名替换掉了。比如现万航渡路,租界当局给的名字是Jessfield Road,极斯菲尔路,曾因那里76号的特务机关而闻名。万航渡路上的华东政法学院以前是圣约翰大学,建在一个苏州河湾上。按照“河道急弯时,在一边形成凹面,一边形成凸面,习惯上把凹面称为“湾”,把凸面称为“嘴”的规则,这里原先应当和那个叫陆家嘴的黄浦江急弯凸面一样,叫XX嘴的,但这个老地名早已被路名覆盖,不知道还能不能查到。又比如原先的泥城浜填浜筑路后叫泥城浜路,现在是西藏中路。现在除了我这样扒故纸堆的年轻人,恐怕只有头发花白的上海人知道泥城浜是什么地方了。洋人定下而沿用至今的地名很少,我只能想出The Bund——外滩这一个。英租界外滩原是上海县城外一个叫李家庄的小村子,说来好笑,外滩33号原英国领事馆的大草坪原先就是李家庄村民的坟地,英国佬倒不怕闹外国鬼。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上海是边筑路边规划的扩张式发展模式,规划图上是先有路后有新建地名城市地名,上海中心城区的地图更多的是以道路为经络建起来的坐标系。抗战胜利后上海政府从日本人手里收回原租界,把拗口的洋文名改成中文名。建国之后又根据尽量谐音的规则再次改名,比如Jaeson Road,近胜路,改叫景星路;Dent Lane,邓脱路,改叫丹徒路,等等。路名不再拗口,我相信当时的上海市民们很愉快且轻松地接受了新的路名体系,继续以此作为上海城市坐标系的脉络。现在,上海又出现了很多新地名,比如恒隆广场,梅龙镇广场,正大广场,浦东八佰伴,淮海路百盛等等,多是新的购物中心,在年轻人中以这些地名约定见面地点很管用,但到底不能影响到附近的路名了。

经秦老哥启发,我还要加上一段。现在的上海中心城区内,从地图上一眼就能看出由人民路和中华路围成的一圈,即原上海县城城墙所圈起来的那一块比较特殊。这历史悠久而罕有洋人插足的小县城和北京的情况颇为相似。在这个仅仅几平方公里的小县城内,几乎可以不用任何路名就清楚指代所有主要的地点。作为上海人,我为这一系列优雅的名字骄傲:沉香阁,大境阁,文庙,豫园,古城公园,上海老街,etc。谁说上海开埠前只是个没文化的小渔村的,自己到上海老县城走一圈再说。还有很多以地名命名的路名,比如沉香阁路,露香园路,旧校场街,文庙路,大境路,等等。秦老哥到底是老哥,一语道破天机,说从上海老县城和北京的相似性,和租界的差异就可以看出,造成本文所讨论的现象的原因并不是南北文化差异,而是城市发展历史和模式的原因。感谢秦老哥点拨!

文章终于接近完成了,长吁一口气。小心地再按了一次“保存为草稿”。若是在这关头文章又丢了,我大概会疯了的

写这6000字长文实在是老命伤财,也苦了读者们。待到我恢复元气之后,又有大片闲暇时间之前,我是不会再写这样规模的文章了…… 加起来花了得有十个小时吧。我要暂时把自己的研究兴趣压抑一下,重振精神,再次投入到繁杂的科研工作中去了。

鸣谢秦老哥赠书启蒙,感谢张硕和他的北京朋友们能以他们的修养和包容与我一起学习世界历史上最有意思的文化碰撞现象。希望与更多这样的朋友一起学习,探讨,以及带上相机亲自到市区里走走。我现在只能在网上查找资料,从记忆中搜索片段,若能有闲进城实地考证一番,实践回头再指导理论,方才圆满。

参考资料:

wiki百科,百度知道,百度贴吧,google等搜索引擎

上海三维城市地图,http://sh.edushi.com/

《外滩的历史和建筑》,《街道背后 海上地名寻踪》,《消逝的上海风景》,薛理勇著

《永不拓宽的街道》,陈丹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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