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草原上升起不落的鼓楼


“我们看错了这个世界,却怪罪它欺骗了我们”

这是闲莫离开北京之前常会对我说起的一句话

 

这种咖啡来自危地马拉,如果你喜欢这种酸酸的感觉的话”

闲莫把一个冒着热气的绿色杯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扭身又走进自己的卧室

我一只手捧起咖啡杯,歪头看着他,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的睡衣,看久了像是一个精神病人

“你抽烟么,或者,雪茄?来,他们来自多米尼加”

他教我如何挑选,如何剪,如何点燃,然后烟雾就升腾了起来,聚合,飘散,稀释

“你知道么,我们开玩笑的时候,会喊雪qie,而不是雪jia,多音字嘛”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幽默,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向落地玻璃窗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他冲我摆手

“生活不能站在透明玻璃前张望,生活要这样,要这样……”

说着话,他把自己窝在沙发里,甩掉了柔软的棉质拖鞋,把脚交叉着摆在茶几上,闭上眼睛,吐出烟雾

我不做声的笑了起来,依旧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到有飞机起飞,降落,空旷的航空港的天边,显现出红色橙色蓝色黑色的调色板一样绚丽的景色,我想起有人对我说过的,吸烟会改变一个女人的气质

我扭头看闲莫,他依旧像失去了所有的骨骼一样把自己堆在沙发里

我是什么时候认识闲莫的呢?

 

大学毕业后,我以为要开始一成不变的生活的时候,结束了和男友五年的感情,他打包,离开了这个城市,离开这个我们都以为可以最大化我们梦想的城市,留我还住在纷纷扰扰的城市里,享受现实的敲打

人们总说,相同境遇和气质的人,容易聚在一起,仔细想想,确实有些道理

那段时间,经常聚在一起的都是些感情失意的男男女女,春天的柳絮和冬天的大雪,都是这一伙人自怨自怜的借口,无论在什么地方吃完饭,总会再挑一个昏暗暧昧的咖啡馆,自怨自怜的说着晦涩的感情话题,沉浸在其间,像是互相舔着对方的伤口

有替人撰稿的枪手,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吃的话剧演员,时尚杂志编辑,过期平面模特,驻唱歌手,假冒诗人,二手画家……

这些天然的带着落魄气质的人,就像约好了一样,被摆在里一起,互相放大着消极情绪,享受令人愉悦的忧伤

“从爱开始的,其实你就开始恨了”……“她其实要求的也不多,她只是想找一个完全懂她的爱人”……“我的心呢,我的心该安放在哪里呢?如果已经碎了呢?”……“如果你懂我,就少些酸涩的追问,你要知道爱情的语言是无声”……

如果这些话语,出现在小剧场或者电视机里,你一定觉得还有些诗意,可现在回忆,当这些对话竟然没有逻辑的被编织在一起,甚至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出现在现实的每夜聚会,这是多么令人头疼的一件事

可那时,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敬业的女演员,抱着感情这颗大树,要和他们相互搀扶着到上面去看风景

 

直到,在聚会上遇到了闲莫

 

那天是吃火锅,闲莫是朋友带来的朋友,没有多介绍他,只说了他在一家五百强做市场

我也来得晚,他坐在我旁边,点头冲我笑了笑,我当时没看出来他多大岁数了,因为和这帮沉浸在爱情福尔马林的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他身后彷佛都有一圈圈佛光,鹤发童颜

那次喝了点酒,桌上的人又开始吟唱悲怆的爱情故事

闲莫从我面前的烟盒里抽出一个烟,看见我在看他,把嘴凑在我耳朵上对我说“你看,有人抱着个鸡毛掸子,还期望能下个蛋当晚餐,甚至还想明早能打个鸣儿催他起来拥抱崭新的一天呢”

我一直记得他那句话

说实话,这个道理,我想不明白,但也跟着点头

吃完饭,闲莫就打招呼走了,我们一群人结伴去那个常去的阴暗酒吧

是我问他要的电话号码么?

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他迈着大大的步子离我们这群人远去的样子

 

大约那次聚餐过了一个月之后,闲莫约我傍晚去景山公园,那会我基本上就是在家写稿子晚上聚餐喝酒,中午起床,晚上回家前去7-11带回一堆生活用品,很少过过这种室外活动了,外界的一切彷佛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还记得第一次站在景山上面看长安街华灯初上的样子,闲莫站在我旁边,指着远处的国贸三期,对我说

“你看,那是北京最繁华的地方了吧”

然后他又指着喧嚣了一天的静谧故宫

“你看,北京也有这样的地方,草原上升起不落的鼓楼”

我扭头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还是搬到景山西街住吧,你看,你们一群人聚来聚去,表达的全是一样的情绪,有男有女,却不会是这样的人相爱在一起,你知道为什么么”

我没说话

“因为,快乐的人才最性感,你们这样一群人谁也救不了谁,不勇敢,没好运,你该试着自己一个人快乐快乐,嗯,比如,搬到景山西街住”

 

没让我想到的是,我居然真的搬到了景山西街的胡同里住,每天早早的起来,到北海公园跑一圈,吃早饭,遛狗,回家写稿子,做饭,傍晚到景山公园散步,照相,晚上和原来那些人的聚会也有两天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或者两周一次,偶尔和闲莫一起去看相声和话剧,带着相机出门拍那些美好

我觉得生活确实是好了一些,我很感谢闲莫,他把我拉进了现实世界,可我也没对他说过什么

我那会想,他一定是一个感情上很成功的人

 

“他有一个孩子,老婆五年前和他离婚了,他后来一直自己过”

我听朋友给我讲的闲莫的事儿,感到很惊讶

闲莫在北京读书,毕业后结婚,在一家公司任职,过朝九晚五的无惊无险生活,五年后离婚,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搬出了家,工作干了不久辞了,和朋友干国际贸易,每个月往返欧洲,起初常去威尼斯,做海船配件进出口生意,后来橄榄油开始流行,开始往返北京和巴塞罗那,做橄榄油进口……

当然,一切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只是这已经是别人知道的全部了

闲莫很少跟我说过这些,他的这些事也平淡无奇,在北京有太多这样的故事,可我总想象着,一个被婚姻抛弃的中年男性,奔波于飞机场和海港,从背后看他匆忙的身影,虽然坚定,总还是觉得有点凄凉

难道他就没有故事说?

我很好奇

 

闲莫就住在望京附近,因为我和他工作都不固定,所以他有时会约我到他住处玩,有时有其他朋友,有时就我自己,有时我会留在他那里,两个人聊一晚上

可他从来没提过他自己的婚姻和感情,也没说过做贸易的风雨辛辣,只会说,这种咖啡来自哪里,那种雪茄来自哪里,在巴塞罗那有什么样的故事,在威尼斯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

遇到这样的人着实有趣,也能在平和言语间让你知道很多道理,可,终究觉得有哪里不对

 

“闲莫,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又一次,我们聊到了落地窗外面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忍不住问他

“哈哈,没有啊”闲莫盘腿坐在笑眯眯的看着我

“你没有心事和伤感么,对以前的感情和工作有什么对我说的么”

闲莫起身,拿来水壶,把我们面前茶壶斟满,歪头看着我说

“人生就是一场历险,开心了一天,就是赢了一天了,每天都是旅程,每天都要出发,去拥抱了,没有什么伤感的”

“我不相信,你肯定有自己的心事,你想过再结婚么”

“没想过,这样就很好啊,不必向全世界宣布你们相爱了,不是么?”

“可……”

“可也不为了什么,只是来历险”

 

“人生就是一场历险”

我从闲莫家出来之后,一直在想这句话,可是并没有说到我的心里

莫大的城市里,有一个温暖的地方,让你避寒,已经是很难得的一件事,可总会觉得缺了点什么,闲莫一定有他的故事,可能还没有找到人说吧

后来,我见他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景山西街要住到什么时候,每天都有机会和很多人相遇,发生各种匪夷所思的故事,每天又平淡无奇,彷佛没有爱情也不会缺衣少食

那些经常聚会的朋友大多开始了新的传奇,是啊,谁还总看着一盆凋零的花唱咏叹调呢

而也有些人,继续悲怨的等待着好运气,在自己的世界里坚守,或者开始享受自己的情绪了,也祝他们好运吧

他们也都在历险呢

 

后来我们再也没提起过那些他不愿意说的事,似乎在我们之间有了约定

闲莫一定也有故事,他的生命里也不会只有那些不能跟他说话的东西

 

我们故事里,有一次旅行。

从南宁到桂林的路上大雨如注,雨停时我从大巴车上醒来,阳光透过云层射在郁郁葱葱的芭蕉树上,路两边是连绵的喀斯特地貌、忙吞吞的水牛和等着过马路的大白鹅,一闪而过的写着“北回归线”的蓝色大牌子提醒我这里也还是地球

那时 夏天的阳光会透过绿色的树叶光影斑驳的照在我们脸上 那时 我们的眼睛里全然不是如今只有浑浊的光 那时 我们一起照相大笑着喊茄子

后来闲莫就经常跟我说如果我离开北京,一定会伤心的,我是爱北京的,不然不会在这儿度过一五年时光…那时我一定是去阿姆斯特丹找我的未婚妻莎琪玛,她有三分之一的皇室血统,最牛逼的是在运河边儿有套小三居,她妈最中意我做的番茄炒蛋,她爹去机场接我时肯定会说:咦,你个鳖孙咋才来了

 

三年后,他走了

“我们看错了这个世界,却怪罪它欺骗了我们”

我想起了他的那件蓝白条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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